刘子约,中阳县城关人,出生于清朝光绪末年。彼时正值晚清大厦将倾,山河破碎,晋西大地屡遭动荡。他是晋西一带有名的饱学之士,也是一位开明的民主人士。他出身于耕读世家,家里藏书极为丰富。打小起,他就泡在书堆里,经史子集、地理金石无所不读。青年时,他便立下志愿:要把中阳(古称宁乡)的老县志、古碑拓片、家谱族谱和民间手抄本全都搜集起来。只要是我们县的历史变迁、历代人物、天灾战乱或者老乡贤的文章,他都要亲手抄录下来。几十年如一日,无论严寒酷暑,从未停歇。
民国年间,军阀混战,民不聊生,刘子约在家乡开馆教书。课余时间,他的脚步踏遍了全县的山川古迹,走村串户找老人们打听地方掌故。虽然身处旧社会,但他一点也没有旧文人的架子,反而深深体谅老百姓的疾苦。尤其是阎锡山统治山西期间,推行“兵农合一”等苛政,加上连年军阀混战与自然灾害,晋西百姓苦不堪言。刘子约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打心眼儿里盼望能过上太平日子。
星火燎原:战火中亟待抢救的红色记忆
1936年春,红军东征渡过黄河进入山西,曾在中阳一带播下革命火种,并建立了山西省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——中阳县苏维埃政权(后因战略转移撤出)。到了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,中阳更是饱经战火洗礼,“三打中阳城”等惨烈战役最终迎来了全县的解放。
1949年中阳县解放时,历经多年战乱与敌伪破坏,县里的旧档案和老县志大半都被焚毁。而像“红军东征”、“三交苏维埃”、“三打中阳城”这些极其珍贵的红色历史,当时只剩下老百姓口头上的零星回忆,再不抢救就将面临湮灭。县委和县政府为了留住这段历史,到处寻访懂本地史事的高人,城里的教员和乡绅们不约而同地推荐了刘子约。当时的县委书记王坚多次登门诚恳邀请,刘子约深受感动,一口答应下来。他受聘成了县文史馆的专职专员,不要任何报酬,把地方文献和红色史料的抢救整理工作全揽了下来。
倾家献籍:把一县文脉交给国家
刚解放那会儿,新旧政权交替,社会环境尚不稳定。不少旧时代的藏书人心生顾虑,怕“运动”波及自身,纷纷把家里的老文稿藏起来,甚至偷偷烧掉,大批珍贵文献面临灰飞烟灭的危险。刘子约却顶住压力,带头把自家攒了一辈子的古籍文物全部无偿捐给了县文史馆,一分钱不要,也不图任何特殊照顾。
捐的东西可真不少:明清时期的《宁乡旧志》残本四册、城垣庙宇的古碑拓片七十多幅、明清老乡贤的诗文手稿十二卷、民国时期的乡土纪事、十几部族谱、清代中阳山川的手绘地图,还有古村落演变的手记。
捐献那天,他对王坚书记说出了心里话:“县志和碑刻,是咱们县的根。放在自己家里,一把火、一场兵灾就全没了;交给公家保管,才能世世代代传下去,我这半辈子的心血才算没白费。”
看到别的老知识分子还在观望,刘子约就主动跑遍城乡,去找老同学、老乡绅和私塾先生们拉家常,耐心地给他们讲人民政府保护地方文化、尊重民主人士的政策,苦口婆心地劝大家把家里的藏书、老物件和回忆录都捐出来。他这一跑,彻底打开了全县文史征集工作的局面。
跋山涉水:抢回濒危的红色记忆
受县委委托,刘子约专门负责考证红军东征、三交苏维埃政权和三次攻打中阳城的历史。那一年,他快六十岁了。当时的晋西山区交通极其不便,连像样的马车路都没有,食宿条件也很差。他就自己背着干粮,靠两条腿走遍了全县的村镇,挨个去找当年见过红军的老乡、地下党员、游击队员和苏维埃的工作人员。
每到一个村,他就和老人们盘腿坐在炕上拉呱,一字一句地把老人口述的回忆全记下来;晚上赶回县城,又在煤油灯下连夜整理抄写,硬是写出了几万字的第一手访谈记录。他还亲自去关上战斗遗址、三交苏维埃老爷庙旧址等十几个地方实地考察,把苏维埃的机构怎么设的、都有谁、干了什么事,以及三次攻城走的哪条路、怎么打的、烈士是哪里人,全都理得清清楚楚,还纠正了民间传了好些年的年份、地名和人名错误。
刘先生做学问极其严谨。只有一个人说的史实他绝不轻易下结论,遇到有疑问的地方,他一定会再跑一趟乡下,多找几个人核对,发现记错的马上改,绝不凭空瞎猜。王坚书记好几次陪他下乡,看着老人家没日没夜地伏案查资料,忍不住感叹:全县也就只有刘先生能把这笔糊涂账给理清了。
淡泊名利:只求历史留存后世
刘子约家里原本有几亩薄田,日子还算过得去,但他平时粗茶淡饭,把心思全扑在文史上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百废待兴,县政府好几次要给他发生活补助、给他分个好点的房子,都被他谢绝了。有人劝他凭学问谋个一官半职,拿份稳当的工资,他却说:“咱们读书人,把历史记下来、传下去就是本分,当官发财不是我的追求。能把中阳千年的往事和革命的岁月留给后人,我这辈子就没白活。”
他平时不凑乡绅的应酬,也不攀附权贵,待人随和公道。聊起古今时局和历史是非,他总是客观公正,既不偏袒旧势力,也不歪曲事实。他常给机关干部和年轻学生讲本地历史,是县委统战部十分信赖的党外老朋友。
县委书记王坚的评价
当年县委书记王坚曾这样评价刘子约先生:
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,中阳饱经战乱,档案烧得没剩多少,老县志也残缺不全,红色记忆眼看就要断了。幸好有刘先生挺身而出,凭一己之力护住了全县的文脉,这是中阳文史的大幸。
第一,他识大体、明大义。作为旧时代的读书人,他主动向人民政权靠拢,不计报酬地抢救文史,还劝导其他知识分子支持政府,这胸襟远超一般的旧文人;
第二,他的学问全县第一。无论是古代建制、老地名、碑刻纪年,还是红军东征的史实,只有他能考据得清清楚楚。要是没有他,大量的红色史料就彻底失传了;
第三,他清正淡泊。守着那么多珍贵古籍却全捐了,不要补助不要待遇,一辈子不求官不求财,只把保存地方历史当成分内事;
第四,他心怀乡土。一大把年纪还不怕山路难走,跑遍山野寻访当事人,那几万字的口述底稿字字都是心血,给后人留下了最可靠的第一手资料。”
刘子约先生既有传统文人的治学操守,又有爱国民主人士的家国情怀。在百废待兴的时候,他保全了中阳千年的乡土文脉和红色革命记忆,真的是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。他的事迹和品德,理应写进县志,成为后辈文史工作者和读书人永远的榜样。


